1月29日,IMF在《全球经济展望》更新报告中进一步下调2008年经济增长预期至4.1%。1月30日,美国四季度数据公布,0.6%的实际GDP季环比年率让全世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美联储在1月22日紧急降息75个基点后于1月30日再度降息50个基点,一时间风声鹤唳,前期坊间广为流传的美国衰退论似乎得到了强有力的数据支撑,以至于恐慌情绪急剧扩散,全球市场面临着信心崩溃的危机。
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关键时刻。作为一个研究人员,此刻的当务之急是尽己所能让更多的人了解到更全面的事实和真相,毕竟信息不对称在市场中是广泛存在的,微观主体很容易由于认知真空的存在而在判断上走极端。对于美国衰退论,笔者认为贸然轻信、过度悲观是危险且有失偏颇的,在美国经济走势分析中有几点值得强调。
第一,趋势并未全然确定。市场经济运行无论在长期还是短期都不是一马平川,长期中的起起落落是周期,短期中的上下震荡则是波动,受季节因素、预期易变和突发事件的影响,经济周期的每一个阶段都可能出现沟沟坎坎,将短期波动误解为长期周期变化则有以偏概全之嫌。实际上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美国经济就开始进入一个调整周期,短短几个月难道就迅速跳跃到了衰退周期?必须注意,时间序列上,一个季度的增长率大幅下降并不能说明任何趋势问题,给美国经济扣上衰退这个耸人听闻的字眼显然有些仓促和武断,至少我们还需要两三个季度的数据才能做出明确的长期趋势判断,在此之前将四季度数据视为较为严重的短期波动在目前是比较理性的选择。
第二,对0.6%这个数据还需多样理解。首先,这个0.6%是应得的0.6%,去年夏天次贷危机爆发之时绝大多数市场人士都认识到如此金融风波必然会给实体经济带来负面影响,只不过大家似乎都遗忘了“滞后性”的存在,所以三季度令人吃惊的华丽数据甚至让人们产生了不必为次贷埋单的侥幸心理,如果我们自始至终都牢记“该来的总是会来”,那么也许就不会如现在这般对0.6%过于惊恐和担忧。其次,这个0.6%是对4.9%的一种中和,就像笔者去年分析的,三季度的4.9%是对四季度增长动力的一种透支,与当时4.9%超出数据放出前2.0%的预期值相呼应,现在0.6%小于数据放出前1.2%的预期值并非不可理喻,将2007年三四季度放在一起,下半年并不比上半年逊色很多。再次,这个0.6%只是个初步数据,也许后期调整之后会稍微好看一些。最后,这个0.6%并非史无前例的糟糕,2007年一季度也是0.6%,2006年三季度是1.1%,2005年四季度和2003年一季度是1.2%,2002年四季度是0.2%,而这些年美国经济的标签一直是复苏,而非令人闻之色变的衰退。
第三,消费需要着重分析。消费是美国GDP的大头,60%-70%的比重决定了其主导美国经济增长的核心地位。实际消费在四季度仅增长了2.0%,低于三季度的2.8%,消费对GDP增长的贡献也从三季度的2.01个百分点下降至1.37。虽然与三季度相比美国消费似乎在四季度出现了问题,但值得注意的是,这可能是消费者短期遭遇流动性约束的结果,从相关研究来看美国人的长期资产负债状况并没有出现大幅恶化,这意味着信贷紧缩状况缓解后美国消费很可能出现反弹。而且,长期的时间序列显示,尽管美国消费的GDP比重较为稳定,但其季度增长率却并不平滑,2007年上半年就从一季度的3.7%骤然下降至二季度1.4%,2005年下半年则从三季度的4.1%突然下降至四季度的1.2%。消费的GDP增长贡献也是波动较大,至少2007年四季度的2.0个百分点贡献还是强于2007年一季度的1、2006年二三季度的1.6和1.9、2005年四季度的0.8、2005年一季度的1.7等单季贡献。因此现在来看美国消费并非非常糟糕,密执安大学的消费信心指数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反弹,其1月现况指数为80.5,较2007年12月的75.5上升6.6%,预期指数为69.1,较2007年12月的65.6上升5.3%,虽然其他机构公布的消费信心指数还是不甚理想,但至少有数据表明美国人的消费习惯并不太可能大幅改变。
第四,美国经济结构需要认清。对0.6%进行因素分解,可以发现,投资特别是住宅投资乏力拖累了经济增长,而出口在四季度的表现也有些不尽人意。实际投资在四季度下降了10.2%,而此前三季度却是上升了5.0%,投资对GDP增长的拖累是1.64个百分点,其中住宅投资拖累了1.18个百分点。美国房市的深度调整完全是在预期之内,冲击GDP增长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与此同时,四季度出口对GDP增长的贡献仅为0.46个百分点,远远低于三季度的2.1,出口增长相对乏力的原因是四季度美元汇率的超跌受到全球市场的抑制,美元币值在2007年岁末的反弹给出口带来了负面影响。从经济结构分析,有两点值得乐观,一是住宅市场在美国GDP中的比重仅为4.5%,其深度调整的副作用完全有可能被比重为12%的出口贡献所抵消;二是美元币值在2008年初再度下探,美元指数近几个月走出明显的倒V曲线,表明出口增长有望增强,为GDP后续增长提供动力。
第五,一些利好因素值得注意。虽然大部分四季度宏微观数据都不尽理想,但还是有一些值得欣慰的亮点。首先GDP增速放缓的同时,美国通胀水平有所下降,12月CPI同比增长从11月的4.3%下降为4.1%,PPI同比增长也从11月的7.2%下降为6.3%,至少“滞胀”之说没有得到数据支撑,美国还没有陷入物价稳定和经济增长同步恶化的困境。其次美国贸易价格变化较为有利,12月出口价格指数月比增长从11月的0.9%降为0.4%,增加了出口的价格竞争优势,进口价格同步增速放缓,12月月比增长从11月的3.3%降为0,为进一步抑制物价上涨提供了帮助。再次,虽然三季度美国国内企业利润季比下降了46.9%,但主要是受到金融业利润下降32.5%的影响,美国的海外企业利润则增长了26.4%,小企业在次贷危机发生后依然利润增长快速,这说明刨去次贷危机对金融业不可避免的直接冲击,美国微观企业的基本面并没有全部恶化。而且,一些零星重要数据比预期要好很多,比如1月29日公布的12月耐用品订单就增长了5.2%,大大高出11月的0.1%,也比预期的1.6%强上许多。最后,政策层已经做出了足够的反应,美联储五次累计降息225个基点,根据米什金和伯南克去年的报告和发言,如此力度足以给美国经济带来提振,而布什减税则从财政政策入手给美国消费注入了后续动力,当然,由于政策时滞的存在,政策搭配的扩张影响尚需时日才能显现,但该来的总是会来。
第六,GDP增速放缓从经济均衡发展的角度来看并非坏事。过去两年里,笔者写了很多文章分析美国经济“透支增长”的特性,过于依赖抵押消费和外部金融助力以及双赤字的长期存在意味着美国经济增长被扩张性政策推到了长期均衡发展路径之上,而次贷危机正是打破美国梦,让经济增长回归均衡路径的一个灾难式刺激,美国经济的理性回调从长远来看是减少风险积累的有利因素。也许通过次贷的“放血”疗法,美国经济的长期发展将更具可持续性和稳健性。
客观地说,四季度美国经济数据的确令人沮丧,但就此对美国经济失去信心,为衰退而惶惶不可终日未免有些极端。美国经济没有次贷危机前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大,也没有次贷危机后我们想象的那么脆弱,鉴于美国经济基本面趋势性的大幅恶化还未最终确定,我们有理由对未来,特别是2008年下半年的经济反弹保有理性的谨慎乐观。而现在的关键,则是不要盲目陷入悲观陷阱,其实,华尔街日报1月29日一篇文章说的就很有意思:“回顾历史,美国经济如今的局面真可谓前所未有,在众人皆感到大难临头的同时,却又找不到多少证据来证明问题的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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